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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五十二章 不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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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五十二章 不錯,是我。

冬去春來, 又一年匆匆流逝了,揚州城中杏花盛開。風吹過城中,滿城飄香, 樹下一輛馬車經過,車頂盛了滿滿的花瓣。

車簾內伸出胖乎乎的一只小手,高興地去接杏花。

小手抓住了一片花瓣,高興地收了回, 車中傳出甜甜的笑聲。

“新鋪子能順利在揚州落腳, 全靠你教出的幾個女工, 對了,我想做些女子和孩童用的器物飾品……”

兩道交談的聲音在聽到小女孩清甜的笑聲後都默契地停了下來。

而後一雙清瘦秀氣的手伸出, 將簾子更大幅度地掀了開。

“讓阿娘也看一看,筍筍看到了什麽那樣高興?”

卷起的車簾下, 露出含笑揚起的嘴唇,弧度溫柔似水,車簾再卷得高一些, 又露出一雙澄明的杏眸。

賣花的老翁望過去,是一位梳著婦人發髻的年輕娘子。

約莫雙十年華,一顰一笑皆是含蓄羞澀, 無一處不流露著溫婉,雙眸溫柔幹凈,滿含母性,仿佛溫潤柔緩的泉水。

窗邊又擠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圓眼睛與婦人幾乎如出一轍,一看便知是一對母女。

僅看年輕娘子這一雙溫柔無垢的眼眸,老翁就猜約是富人家的夫人,出身窮苦人家的人哪能這樣純粹?老翁抱著花上前:“夫人, 買一捧杏花吧!小小姐瞧著很喜歡哩!”

小女娃看到了漂亮的杏花兩眼發光,咬著娘親肩膀,跟娘親撒嬌:“涼,要花花!”

內斂的年輕娘子靦腆一笑,掏出幾個銅板遞給賣花的老翁,充滿誠意道:“老人家摘的花很好看,實在不易,不用找了。”

老翁也曾受過不少富人施舍,但那些富人大多是為了顯擺自己,再好些是憐憫窮人。而這位娘子很不同,言行目光都顯示她發自內心尊重一個靠雙手吃飯的賣花翁。

老翁不住道謝,目送著馬車遠去:“那娘子是真的好人啊……”

*

馬車裏花香滿溢。

田歲禾把女兒抱在懷裏,小青筍高興地抱著杏花,笨拙地給阿娘別上一朵,高興拍手。

“娘!好看!花花好看!”

給阿娘別了花,她又爬到了對面陳青梧懷裏撒嬌。

“青姨,給,花花!”

陳青梧懷抱著胖墩墩的小團子,一貫的冷靜沒能維持多久,清冷聲音都刻意捏軟了。

“多謝小筍筍~”

陳青梧停下了在商議的正事,逗著小丫頭玩耍,忽然道:“我近日在想,要不要也去尋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公子,生一個自己的孩子,還不用經歷成婚這等繁瑣的事。”

田歲禾心虛垂睫。

她扒拉著手中的杏花枝:“嗯,但得尋個心甘情願的,免得日後生出不必要的麻煩來。”

陳青梧噗嗤笑了。

“當初宋持硯答應同你生孩子的時候,不也心甘情願麽?那樣冷淡的一個人,你還能綁了他行事不成?”

田歲禾已經很久沒有聽過宋持硯的名字了,一時失神。

望著女兒與宋持硯相像的唇形,回憶中突然冒出了一個清冷的聲音:“那我又算什麽?為你們傳宗接代的器物,用完再去父留子。”

看著可愛的女兒,她更心虛了:“誰知道他後來會想要孩子,又想要人,還騙了我……”

這兩年跟著陳青梧,她也知曉了不少朝堂上的事情。

才知道原來宋持硯及恩師雲閣老與趙王政見不合,宋持硯他無論如何都要對付趙王的。

當初他卻用對付趙王來作為留住她的條件,不算騙她算什麽?

田歲禾慶幸她跑了。

陳青梧見她在皺眉,想著她或許是在擔心被找到。

不怪田歲禾膽小,實在是宋持硯太執著。當初在蘇州田歲禾給皇商雕刻擺件過後,行會中竟有人尋來鋪子裏暗裏打聽擺件損壞的原由。

後來陳青梧一查,那人與開封權貴有些往來,十有八.九是宋持硯,得虧田歲禾因為謹慎,就拉出趙師傅墊背,這才沒露餡。

但過後田歲禾也躲了幾個月,她們開始培養女雕工一是為了幫扶更多女子,二是為了掩人耳目。

陳青梧打住了調侃,“我聽聞宋大人日前去了徽州巡察,這回若是能順利查辦,便能調回京。如今聖上逐漸不滿趙王,宋持硯又在兩年前離開宋家自立門戶,成了孤家寡人,聖上如今需要這樣的孤臣。”

“所以你可以稍稍放心了,這位朝中新貴近期忙得很,短期內應當不會來蘇揚一帶。”

田歲禾還想更放心些。

她又問陳青梧:“上回你說他要議親的事情怎樣了?”

陳青梧道:“是我在京中的朋友透露的,稱雲閣老有意撮合他的侄孫女跟宋持硯,宋持硯松了口。我還暗中查過,他也撤走了在各州府尋人的眼線,瞧著是要定下了,說不定此次自從徽州回京之後就會宣布定親。他一旦娶妻,你便可以放心了。”

田歲禾不是沒料到會這樣,但他要成婚,對她是好事。

至於曾因為宋持硯有過的波動,讓它淡了最合適。

陳青梧轉著花枝感慨,“這兩年裏宋大人一直在私下尋找,我以為他會執著下去呢。但是想想,連顧赟半年前都另娶了一位書香門第的小姐呢。情愛嘛,不過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哪能長久呢?”

田歲禾對此很認同。

這兩年她見了許多人,也讀了一些書,明曉了更多的道理,她現在明白了,當初她之所以會不願忘掉阿郎,不是因為情愛,更是因為她和阿郎之間有著親情。

她和宋持硯可沒有。

*

得知宋持硯大抵已放棄尋人,田歲禾久違地松快。

她在揚州幫著陳青梧籌備新鋪子。陳青梧與官府打交道,而她不善與人周旋,但選買玉坯木料、教導鋪子裏的雕刻工匠很有心得。

很快揚州城多了兩家生意紅火的鋪子,擺件精致小巧,頗得揚州貴夫人和閨閣小姐喜歡。

陳青梧很有經商頭腦,熟客每買夠十件,便送一個鋪子裏獨一無二、不會對外售賣的小物件。

許多客人為了小物件特地多買,竟成了買櫝還珠。

而田歲禾已識得許多字,偶爾也能說幾句文縐縐的話為自己這個掌櫃的增添氣度,也能親自教女兒。

“田明熙”此名便是她琢磨一年,在陳青梧指點下起的。

而小青筍這個乳名……是她刻意起的。她太怕被宋持硯找到,惹得他報覆了,故而要為女兒取這個名字,萬一被抓到了,他或許能念在她不曾抹殺掉他的所有痕跡而溫和些。

對宋持硯的怨氣在過去兩年都散了,田歲禾感激居多。

他從前也幫了她不少,最難得的是,給了她一個女兒。這世上最獨特,最好的小青筍。

小青筍兩歲半了,正是開始交朋友的時候,田歲禾閑來無事會給她一些鋪子女工們學徒期刻的小玩意,當做是交際場上往來的“見面禮”。

女兒也很上道,小小年紀就會靠禮物拉攏人。和田歲禾與宋持硯都不一樣,她不認生,很快成了巷子裏最受孩童歡迎的小孩。

這日,田歲禾從鋪子裏回來,剛到巷口,女兒正跟其他孩童捏泥人,看到娘親歸來,連跑帶爬地跑過來,興致勃勃地跟田歲禾說:“阿涼!方才,有很好看的、大哥哥!”

小腦瓜有了更多想法後,也有了自己的喜好。譬如愛吃糖,愛盯著好看的哥哥姐姐看。

小家夥玩得像只花貓,田歲禾抱起女兒,拭去她手上和臉上的泥點子,柔聲問:“小青筍的眼光高著呢,那得是多好看的大哥哥呢?”

小青筍在她懷裏揮著小手比劃,小手先是舉過頭頂。

“那莫高!”

再雙手揮舞:“白!好白好白!”

又突然可憐兮兮地縮到阿娘的懷裏,“大哥哥兇兇……”

田歲禾被她給逗笑了,她抱著她往自家院裏走,學著女兒扁起嘴:“好可惡,居然兇我們家小青筍。”

小青筍說:“我對大哥哥笑,大哥哥不跟我笑!他兇!”

生得好看,很高,很白,不愛笑的年輕大哥哥。

田歲禾腳剛要跨過院門,聽聞腳步慢下,腦海浮現一個讓她一想起來便會心情覆雜,又內疚又怨懟,又害怕又殘留幾分心亂的羞恥。

她原本是個不算細心的人,更談不上縝密,但躲宋持硯的這兩年,也逐漸有了細心的習慣。

她問徐嬸那是什麽樣的人,徐嬸道:“當時有好幾個人路過呢,約莫是富人家的公子,小小姐還朝著那夥人笑,我當時忙著看顧小小姐,就未多留意。那幾人也不曾停留。”

田歲禾松快下來。

果真是她太謹慎了,陳青梧說那人在徽州,且他應當已決定要定親,定放棄了尋找。

她唇角再度掛上淺笑。

*

入夜的揚州城比白日還熱鬧,漁船畫舫在江上來來往往,岸邊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其中一艘畫舫上船頭立著幾名佩劍神色嚴峻的護衛。

悠揚的琴聲如同淡淡青煙自船艙內飄出,混在嘈雜中分外突兀,但又有著大隱隱於市的曠達。

船艙茶香清雅,熏香裊娜,一人矜持地捋袖倒茶。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想不到啊,你這古板的人,竟會為了償還生母之恩離開宋家,還把敬安伯的爵位算計沒了!此番來揚州,恐怕不是為了與故人彈琴這麽簡單?”

撫琴的人聲音灑脫和善。

對面沈默許久,一道平靜淡漠的嗓音冷淡地說了話。

“尋個人。”

“尋人?這你就找對人了!我石喬行走蘇揚二府多年,人稱蘇揚百曉生,許能幫得上你,不過我需冒昧一問,你要尋的是什麽人?”

對方聽出他話中的偏頗,問:“你不尋什麽人?”

石喬道:“不尋被情郎糾纏之人,不尋被仇家惦記之人,總之呢,我是一個善良的、不想惹事且的百曉生。故而……究竟是什麽人,值得你隱瞞行蹤親自來揚州尋找?”

對面停了下,淡道:“仇家。”

他這兩年多在朝堂上樹敵可不少,石喬猜不出他的仇家會是誰,撫著琴身隨口說:“我聽聞你之前在秘密尋一個年輕女子,還以為是什麽無情拋棄了你的舊相好呢。”

對面人冷淡打斷他,“慎言,我從未有過舊相好。”

但沒來由地,男子腦中浮現了白日經過鬧市時的那個隔著人群呆呆望著他咧嘴笑的稚兒。

心裏忽然生出了怪異的感受,他恍然須臾,從未有過的直覺隨之而來,骨節清晰的手動了動。

“可否再打聽一稚童?稍後我會給你畫一副丹青。”



“阿娘,筍筍今日……又有漂亮大哥哥,他不笑,好兇好兇。”

田歲禾一聽女兒又提起所謂的大哥哥,心中猛然一咯噔,忙追問:“大哥哥在哪裏出現?”

田明熙說:“大、大街上!”

田歲禾不由忐忑,她抱著女兒,戴上帷帽才出門。

剛出巷子,女兒忽然高喊。

“好看、哥哥!”

田歲禾抱著女兒,她跟女兒的視角相反,因而看不到身後的境況,但她的脊背已經僵硬,泛上寒意。

她如臨大敵,遲滯地回了頭,看到一雙冷漠的鳳眸。

田歲禾渾身血液霎時停流。

她聽到自己發顫的聲音,“筍筍……這就是你說的哥哥?”

小青筍點頭如搗蒜。

“哥哥!”

那人停了下來。

田歲禾短暫空白的大腦因為他的停下而冷靜,看清了眼前人。

是個身量極高,穿一身玄色勁裝的少年,模樣清秀。

有著和她記憶中那人類似冷淡的鳳眸,不過那個人的鳳眸更為清俊,淡漠則是清高疏離的那一種。

而這少年雙眼狹長,他的冷淡更具殺氣,許是常年在暗處,面皮很白,近乎沒有血色。而宋持硯的白則是冷玉一般。

田歲禾被提起的心落下。

少年看了田歲禾懷裏的田明熙一樣,對小丫頭別扭地點了點頭,匆忙與他們擦肩而過。

田歲禾望著那淡漠的背影,再次同女兒確認:“筍筍說的,很兇很白的大哥哥,可是那位大哥哥?”

小青筍吧唧吧唧啃著手指,長睫撲閃:“唔……”她也記不清了,歪著小腦嗲,雙眼盛了星河,“哥哥,漂亮!大哥哥,好看!”

兩歲半的孩子說話還不算利索,尤其是激動的時候,田歲禾偶爾會聽不出個所以然,也會誤解。只能無奈地點了點女兒的鼻尖。

她到底不放心,叫了車夫備車,把孩子和徐嬸一道帶去鋪子裏。

巷口街道旁,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上挑開了一道窄窄的縫隙,一雙深邃冷淡的鳳眸透過縫隙望著街巷,視線緊隨那年輕婦人。

窈窕的身姿消失了很久很久,挑起簾子的長指收了回。

簾子落下,將昏暗的馬車內與艷陽高照的長街分隔成兩個世界,一個陰冷逼仄,一個柔和溫暖。

田歲禾安頓好筍筍,來到樓上,陳青梧今日也在。

她說笑地聊起鬧的烏龍。

陳青梧聽完,看出她說笑背後潛藏的擔憂,撂下賬冊:“我今日還徽州來的商賈處確認過消息,歙縣來了位姓宋的官員,應當就是宋持硯吧。但你既然擔心,不妨帶筍筍搬過來與我一道住吧,我那處宅子裏護衛眾多,位置亦很隱蔽。”

田歲禾一聽到這話就又放心了,“那便暫且不搬了,我總得適應適應,不能總這樣提心吊膽。”

她已經不是從前膽小且無能的自己了,她現在是偶爾才會膽小,也偶爾才會無能的田歲禾。

哪怕那人真的找來了,她說不定也有辦法應對。

*

深夜小巷中萬籟俱靜,素樸幹凈的房中,憑空多出一盞香爐,香霧裊娜,燃著不損及身子的安神香。

片刻後門從外打開,幹凈地面投下一個頎長的人影。

玉潔的指尖掐滅熏香。

影子在榻邊停下,靜立許久,擡手撩開素色紗帳。

榻上躺著一對母女。

窗戶大開,月光明亮如水,照著女子披散滿床的長發柔順似墨色綢緞,她側睡著,睡顏恬靜。

而她的懷中,依偎著一團小人,春日夜晚微涼,小人被子踢到床下,也許是覺得涼了,拼命往阿娘懷中縮。肉乎乎的藕臂抱著娘親胳膊,粗短的小腿也大喇喇地搭在娘親腰間,模樣十分依戀。

雪團雖睡得睡,腦袋不時輕蹭娘親,小嘴偶爾吧唧。

榻邊立著的影子一頓。

月光般清冷的視線從稚兒身上,再移到那女子面上,在一大一小兩張臉上緩慢來回。

她睡態恬淡,似乎無牽無掛。

就如白日他遠遠望去所見,那同旁人有說有笑的模樣。依舊是從前的模樣,眉眼之間還含著羞澀,卻比從前溫柔從容許多。

沒有他,她過得很好。

青年眸光倏然冷凝,手掠過她面頰,她比從前豐潤韻致,更添了雙十年華婦人的溫柔。

指尖若即若離地拂過,順著姣好的曲線往下,來到纖細頸側。

手攏住細頸,驀地輕微收緊。

榻上熟睡的女子微微蹙眉,不悅地哼了一聲:“別鬧……”

從前她失憶時,也常對他說。

“阿郎,別鬧。”

榻邊男子目光漸冷,聲音亦像月下的寒潭:“田歲禾,兩年多了,你如今夢裏喚的竟還是他?”

這個名字他已許久沒有喚過,亦無人敢在他面前道出,連夜深人靜獨處時,都不曾在心中喚過。

時隔兩年,再次喚出語氣生硬得仿佛她是他的仇家。

她如何不算他的仇家?

兩年前他因不想她為孩子難過,在弄丟孩子的自責與焦急中選擇欺騙她,也欺騙自己。

起初他以為是因為他欺騙她,她心灰意冷才跟著飛賊走了。

直到尋到楊氏,楊氏稱一個飛賊把孩子搶走了,自稱這是他阿姐的孩子,宋持硯才明白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廂情願。

或許她一開始就聯合了那個只有數面之緣的飛賊,趁機從楊氏那偷走了孩子,暗中籌謀離開。

宋持硯手收緊。

力度不大,但很不舒坦,田歲禾喉間溢出呻.吟,擡手去推開他,嗔怪道:“小青筍,別鬧了……”

聽清這三個字是什麽,宋持硯怔忪了很久很久。

記憶中的女子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這個筍字真是好,以後我們的孩子,就用筍起小名吧。”

宋持硯手松了些,但仍包裹著她脆弱的細頸,冰涼的手逐漸染了獨屬她的細膩溫度。

焦躁逐漸平緩。

指尖輕刮過耳下,是她最敏感的地方,田歲禾輕顫著睜了眼。

她半闔著惺忪睡顏,不敢置信地看著月夜中的青年。

“是你……”

“不錯,是我。”

來人冷淡地回應,撩開鎖骨下的綢緞,朝她低下頭。手指握住,滾燙的舌尖包裹住,收力吮吸。

“呃……”

田歲禾無力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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